
01.
曼谷的雨季总是来得毫无征兆,前一秒还是把人烤出油的烈日,后一秒就是倾盆而下的黑雨。
我叫陈默,在帕辛寺(化名)扫了三年地。
这里是曼谷香火最旺的寺庙之一,每天接待的中国游客能把门槛踏平。大殿里的金佛光芒万丈,但我从没进去过。我的活动范围只有后院,任务是扫落叶,还有守着那尊被所有人唾弃的“怪石像”。
那是下午两点半,气温逼近40度,空气里的湿气重得像刚蒸好的糯米。知了在树上发了疯一样地叫,听得人脑仁疼。
我拄着那把秃了毛的竹扫帚,盯着角落里的那尊石像。它实在太脏了。
三年了,从未有人给它上过一炷香,连流浪狗都敢在它脚边撒尿。它浑身糊满了黑色的泥垢、干硬的鸟粪,甚至还有不知哪里飞来的烂芒果皮。
展开剩余91%寺里的人都叫它“厄运石”。
据说三年前,有个富商刚拜完它出门就被车撞断了腿,从此这石头就成了禁忌。但我看着它,突然觉得心口堵得慌。它孤零零地立在那儿,丑陋、肮脏、被人嫌弃。
像极了现在的我。
经理僧阿赞颂穿着那一身定制的真丝袈裟,戴着劳力士金表,正领着几个非富即贵的信徒往大殿走。路过后院时,他捂着鼻子,嫌恶地瞥了我一眼。
“喂,那个哑巴,把地上的芒果核捡干净!别让贵客看见脏东西。”
我低着头,机械地弯腰去捡那黏糊糊的果核。
我是装哑巴的。在国内,我曾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副总。三年前,因为资金链断裂,我挪用了公款去补窟窿,结果窟窿越来越大。合伙人老赵在天台上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,然后跳了下去。
那一晚,满地都是血。
我吓破了胆,连夜卷着最后一点钱逃到了泰国。我不敢说话,不敢用护照,像老鼠一样躲在这个寺庙里,以为扫地能扫去心里的罪。
阿赞颂的皮鞋锃亮,一脚踢开了那尊石像前的一个破碗。
“这种晦气东西,早晚找人砸了铺路。”他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看着那个滚远的破碗,我心里那根崩了三年的弦,突然就断了。
凭什么?凭什么脏的就该被踩在泥里,穿金戴银的就能高高在上?
我扔下扫帚,转身去了水房。
在那一刻,我并没有意识到,我手里提起的这桶水,将会把整个泰国佛教界捅个窟窿,也会把我这层伪装的皮,彻底扒下来。
2.
我提着红色的塑料桶,里面装着半桶浑浊的井水,还有半块我也舍不得用的洗衣服的肥皂。
来到石像前,我没有犹豫,一瓢水泼了上去。
“嗤——”
滚烫的石头遇到凉水,冒出一股白烟,带着一股土腥味。泥垢太厚了,水根本冲不掉。我干脆扔掉水瓢,直接上手。
我的手指粗糙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干净的青苔色。我用指甲一点点去扣那些硬结的鸟粪,用手掌用力摩擦石像表面粗糙的纹理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这感觉很奇怪。平日里,我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,生怕背上更多因果。但这会儿,我像是在发泄,又像是在给自己洗澡。
老赵跳楼那天,穿的是一件灰色的夹克。这石像露出来的颜色,也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。
“你也觉得冤,是吗?”
我在心里默默地问。没有人回答我,只有远处大殿里传来的功德箱投币的“哗啦”声。那是金钱的声音,也是欲望的声音。
我洗得很专注,连指甲盖翻了都没察觉。血丝渗进肥皂水里,变成了淡粉色。看着石像那张逐渐露出来的、依然脏兮兮的“脸”,我不自觉地撩起自己那件馊臭衣服的下摆。
我用最柔软的衣角,一点点擦拭着它的眼角。动作轻得像是在擦拭我女儿的照片。
洗了一个小时,石像的轮廓稍微清晰了一些。
这不是一尊佛像。没有肉髻,没有莲花座,没有慈眉善目。它瘦骨嶙峋,肋骨一根根凸起,双手合十举过头顶,脸上的表情极其痛苦,像是在忍受巨大的折磨。
这是一尊苦行僧像。
而且,手感不对。如果是普通的石头,泡了这么久的水,早就该湿透了。但这尊石像表面虽然粗糙,却有一种温润的阻力,水泼上去很快就滑落,根本不渗进去。
就像是……这一层石头下面,还包裹着什么东西。
我心里一跳。难道传说中石头里藏金子的故事是真的?但我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。如果是金子,敲起来声音会发闷,但这石头敲起来声音清脆,像是某种高密度的材质。
我拿来一把用来铲青苔的铁铲,小心翼翼地刮着底座上厚厚的陈年老泥。
“咔嚓。”
一大块泥块剥落下来。底座上,露出了一排奇怪的凹槽。
那不是天然的裂纹,那是人工雕刻的痕迹。被泥土填满时看不出来,现在洗干净了,那些线条即使我不懂雕刻,也能看出一种力透纸背的锋利。
那是泰文。
我不懂泰文,但我在那一瞬间,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,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这绝对不是一块普通的“厄运石”。
3.
“你在干什么?!”
一声暴喝在身后炸响。我手一抖,铁铲掉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转过身,阿赞颂正站在后院门口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五大三粗的护院武僧。
“谁让你碰它的?!”
阿赞颂几步冲过来,一脚踹翻了我的水桶。脏水泼了我一身,也溅到了他那双几万泰铢的皮鞋上。
“完了。”我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。
在帕辛寺,阿赞颂就是天。住持龙婆坤年事已高,已经闭关五年不见客,寺里的大小事务全由阿赞颂这个“经理僧”说了算。
他最忌讳别人碰这块石头。之前有个新来的小沙弥不懂事,在石头上晾了一下僧袍,第二天就被赶出了寺庙,理由是“偷吃供果”。
我知道,他留着这块“厄运石”,是为了衬托大殿里那尊“转运金佛”。只有这里足够晦气,信徒才会更愿意花大钱去大殿烧高香去晦气。这是一种营销手段,就像我在商场里搞促销一样。
“啊……啊……”我张着嘴,发出哑巴特有的嘶哑声,比划着手势,想说我只是看它太脏了。
“脏?”
阿赞颂冷笑一声,金表在阳光下晃得我眼睛疼,“你懂个屁!这是镇压霉运的法阵!你用水一冲,把晦气都冲散了,冲到寺庙的财运上,你赔得起吗?”
他走近那尊被我洗了一半的石像,眼神在触及那露出的灰色石质时,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看到了。他看到那不像普通石头的材质了。
我也看到了他眼里的贪婪,那是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。
“把他关进柴房!”
阿赞颂突然大喊,声音有些变调,“今晚不许给他吃饭!这哑巴中邪了,明天一早……明天一早送去后山那个废弃的佛塔,让他自生自灭!”
两个武僧冲上来,一左一右架起我。我拼命挣扎,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。
后山废弃佛塔?那是蛇虫鼠蚁的窝,也是传说中处理“不听话的人”的地方。
我不能去那里。我是个逃犯,如果死在这里,连尸体都找不到,国内的警方甚至不会立案。老赵的冤魂还在看着我,我还没赎罪,我不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。
但我那点力气,在练过泰拳的武僧面前,就像一只待宰的鸡。我被拖走了。
在柴房门关上的最后一刻,我透过门缝看到,阿赞颂并没有走。
他蹲在那个石像前,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,死死地盯着底座上那行被我洗出来的字。
他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兴奋。
那一刻我明白了,我可能无意中挖出了一个他找了很久的秘密。而这个秘密,将会成为我的催命符。
4.
柴房里又黑又潮,只有高处的一个气窗透进一点月光。这一夜,我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,浑身发抖。
不是冷,是怕。
我想起了三年前逃亡的那个晚上。也是这样,躲在货车的夹层里,听着警笛声呼啸而过。那时候我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存着几百万的银行卡,以为钱能给我安全感。
可到了这里,钱变成了废纸。我不敢花,不敢露白。
这三年,我每天四点起床,扫地,吃饭,睡觉。扫帚划过地面的“沙沙”声,是我唯一的安魂曲。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贪嗔痴,以为我已经是个修行人了。
可是当阿赞颂踢翻水桶的那一刻,我心里的杀意,比谁都重。
原来我没变。我还是那个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的商人,还是那个在生死关头只想保命的懦夫。
“老赵,我对不起你。”
我抱着膝盖,眼泪流进嘴里,又咸又苦。
半夜的时候,我听到了外面有动静。是铲子挖掘泥土的声音,还有低声的交谈。
“轻点,别磕坏了。”是阿赞颂的声音,“这东西要是真的,咱们就发了。把那个哑巴处理干净点,别留下首尾。”
我的心凉到了谷底。他们要挖走石像,还要杀我灭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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